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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H·劳伦斯:普鲁士军官

来源:未知 编辑:admin 时间:2019-07-14

  他陪着她走,不是为了谈情说爱,而是为了好用胳膊搂着她,接触到她的身体。这使他松弛下来,可以比较容易不去想到上尉;因为他把她紧紧搂在胸前,便可以安下心来。而她呢,她默默无言地呆在那儿,也正是为了他。他们彼此相爱。

  破晓以后,他们沿着那条白漫漫的、灼热的大路已经走了三十多公里,一路上偶尔有些灌木丛林投下一小片阴影,可是不一会儿,他们就又走到明亮耀眼的阳光下面。大路两旁,又宽又浅的河谷在骄阳之下闪闪烁烁;一片片深绿色的黑麦、嫩绿色的小麦苗、休耕地、牧草地和黑松林,在亮晃晃的天空底下展开,呈现出一幅沉闷、炎热的图画。但是在正前方,淡蓝色的寂静的山岭绵延不断,积雪在濛濛的大气中闪着微光。这团人在黑麦地和牧草地之间,在整整齐齐栽在大路两边的一排排憔悴的果树之间,不停地朝大山行进。油光光的深绿色黑麦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气。群山渐渐近了,山的轮廓也更加清晰,士兵们的脚越来越热,压在头盔下边的头发浸透了汗水,背包摩擦着的肩膀已经不再觉得火辣辣的,反而产生一种冷飕飕的、针刺般疼痛的感觉。

  他默不做声,不停地向前走去,两眼盯视着前方拔地而起的群山,山峦重叠起伏,一半在地上,一半在空中,天空在淡蓝色山峰的对照下,像一道有松软积雪的裂缝的屏障。

  眼下,他几乎可以毫无痛苦地行走了。初出发时,他就决计不瘸着腿走。开头几步真是够他受的。在头一英里左右的路上,他屏住气息,脑门上冒出了一颗颗冷汗,但是走着走着他就不觉得疼了。说到底,那也不过是几处青肿罢了!起床的时候,他曾经看过:大腿后部有几处颜色很深的青肿。从早上跨出第一步时,他就感到伤处疼痛。现在,他由于忍住疼痛和约束自己的感情,感到胸口那儿有一种紧张、炽热的感觉,好象呼吸不到空气。可是他走得倒相当轻快了。

  上尉的手在清晨端起咖啡时直哆嗦:他的勤务兵现在又看见这种情形了。他还看见身材英俊的上尉骑着马在前面农舍旁转悠。他身材英俊,穿一套淡蓝色军服,上面有着鲜红的领章与袖章,金属的黑色头盔和刀鞘全闪闪发亮,光滑的栗色马身上汗水淋漓,现出了一道道黑色纹路。勤务兵觉得自己跟那个骑着马、行动如此迅猛的人是连在一起的:他像个影子那样跟着它,一声不吭,无法摆脱,受尽折磨。上尉始终意识到后面那队人的步伐,知道他的勤务兵走在他们当中。

  上尉是个高身量的人,年纪大概四十岁上下,两鬓已经斑白。他体形英俊、结实,是西部最出色的骑手之一。他的勤务兵奉命为他擦身,对他骑马练就的臀部肌肉总是赞叹不已。

  至于其他方面,勤务兵对这位长官就像对他自己一样简直不大在意。他难得看到上司的脸:他根本不去望它。上尉蓄着一头很短的红棕色硬发。他的口髭也剪得很短,竖在一张蛮横的大嘴上。他的脸粗犷,双颊瘦削。也许,正是由于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和眉宇间显露出的急躁紧张的神色,这个人才显得更加英俊,因为那种急躁紧张的神色叫人觉得他是一个为生活奋斗的人。在金黄色的浓眉下,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总闪现出阴森森的寒光。

  他是一个普鲁士贵族,专横跋扈,目空一切。但是他的母亲则是一个波兰女伯爵。他年纪轻轻,就欠下许多赌债,把自己在军队里的前程完全毁了,所以始终只当了一名步兵上尉。他一直没有结婚:他的职位不容他结婚,再说,也没有哪个女人使他动过这样的念头。他把时间都消磨在军官俱乐部和骑马上。偶尔,他骑着自己的一匹马去参加赛马。他常常给自己找个情妇,可是事情结束之后,就又回到自己的职务上去,眉宇间的神色变得更加紧张,眼神变得更加充满敌意,更加暴躁。然而,尽管他发起脾气活象个魔鬼,他对士兵不过是公事公办罢了。因此,总的说来,他们怕他,但是对他并没有多大恶感。他们把碰上他看成是命中注定的。

  他起初对他的勤务兵冷淡、公正、漠不关心;他从来不为一点点小事大惊小怪。因此,除了他会发布什么命令,以及他要人家如何服从以外,勤务兵对他本人实际上一无所知。这倒十分简单,随后,慢慢起了变化。

  勤务兵是一个二十二岁左右的小伙子,中等身材,体格结实。他手脚粗壮,肤色黝黑,嘴上才长出一点儿柔软的黑口髭,身上充满了热烈的青年活力。浓眉下,一双眼睛毫无表情,好象他从不思考,只是通过感官接受生活,凭着直觉采取行动似的。

  上尉渐渐察觉到他的身边有一个生气勃勃、浑浑噩噩的年轻勤务兵。每逢勤务兵伺候他的时候,他总不免感到这个血气方刚的人。那就像一团烈火烧灼着这个年纪较大的人的紧张、僵硬、死气沉沉、转动不灵的身体。小伙子有一种自由自在、心平气和的神气,上尉觉察到他的一举一动里有点儿什么。这叫那个普鲁士人很生气。他不乐意在他的勤务兵影响下生活。本来,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换掉,但是他没有这么做。现在,他难得正眼去瞧他的勤务兵,总是转过脸去,好象不想看见他似的。然而,那个年轻士兵漫不经心地在房里走动的时候,年长的人却总注视着他,注意到蓝军服下他的年轻、强壮的肩膀的动作和他的脖子的弯曲。这叫他生气。看到那个士兵的年轻、匀称、庄稼人的褐色大手抓住面包或者抓住葡萄酒瓶,年长的人顿时感到厌恶或者愤怒。这倒不是因为那个小伙子笨手笨脚;使上尉十分愤懑的,主要还是因为一个无拘无束的年轻家伙的动作,具有盲目、本能的正确性。

  有一回,一瓶酒翻倒了,红葡萄酒泼到了桌布上,上尉咒骂了一声,猛地跳起身来,眼睛像两道青色火焰似的朝那个手足无措的小伙子的眼睛盯视了好一会儿,把年轻的士兵吓得心惊胆战。他感到有件东西越来越深地钻进了他的心灵,以前那地方从没受到过什么影响。这使他茫然和纳闷。他不再那么天真纯朴了;他感到稍微有点儿不安。从那时候起,他们俩之间就产生了一种尚未发觉的情绪。

  此后,勤务兵很怕正面碰到他的上司。他下意识里记住了那双冷酷无情的蓝眼睛和那两道粗眉毛,因此不想再看到他。他总睁大眼睛望着他上司的身后,把目光避开,心里还有几分焦急,期待着这三个月快些过去,到那时他的服役期就会结束了。他当着上司的面开始感到局促;这个士兵作为一个地位超然的勤务兵,甚至比上尉更想不受人打搅。

  他已经为上尉服务了一年多,很熟悉自己的职务,办起来十分轻松,好象这对于他是自然而然的。他把上尉和他的命令看作阳光跟雨水一样,认为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他伺候上尉也只是奉公行事而已。这和他个人毫不相关。

  但现在,如果他被迫非得和他的上司个人有所交往,他就会像只被逮住的野兽那样,他感到自己必须逃脱。

  然而,年轻士兵的存在所产生的影响,已经深深渗入上尉的顽固僵化的生活规律,使他心烦意乱。可是他是个有教养的人,一双手修长纤细,举止高雅,决不允许这样一件事扰乱自己的个性。他是一个脾气急躁的人,总竭力约束住自己。偶尔,他也和别人决斗,当着士兵的面暴跳如雷。他知道自己总忍不住要发作,可是他总努力保持军人的形象。而那个年轻的士兵却似乎始终充溢着热烈、旺盛的活力,并从他的一举一动中表现出来。这种举动含有某种热情,正如同野兽自由行动时所流露出的那样。这叫上尉越来越感到气愤。

  上尉不由自主,无法再对勤务兵保持他的超然的态度,也不肯让他不受人打搅。他不由自主地注视着他,向他发布严厉的命令,尽可能想要占去他的时间。有时候,他威吓年轻的士兵,对他大发雷霆。于是勤务兵就敛容屏息,好象根本没有听见;他绷着一张红彤彤的脸,等候上尉的叫骂结束。说真的,他压根儿就没有听明白骂他的那些话,为了保护自己,对上司的气恼无动于衷。

  他的左手大拇指上有一个疤,指关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上尉早就讨厌他这个疤,想要整治他一下。可是这个丑恶的、讨厌的伤疤一直留在那只年轻、褐色的手上。后来,上尉再也忍耐不住了。有一天,勤务兵把桌布抹平的时候,上尉用一支铅笔揿住他的大拇指,问道:

  上尉等着他往下解释,可是勤务兵没再言语,忙着干他的活儿去了。年长的人十分愠怒,勤务兵避开他。下一次,上尉不得不拼命管住自己,不去看那个有疤的大拇指。他想要抓住它,然后——他感到热血沸腾。

  他知道勤务兵不久就会获得自由,而且会感到高兴。直到那时,这个士兵始终跟年长的人不即不离。上尉气得发狂,士兵不在面前的时候,他就坐立不定;士兵呆在面前的时候,他就用烦恼的眼睛瞪视着他。他恨那双呆板的黑眼睛上面那两道端正的黑眉毛,对士兵的匀称的四肢无拘无束的动作也感到恼火,因为没有哪条军纪可以使他的手脚直挺挺的。上尉变得十分苛刻,强横霸道,老是侮辱和挖苦人。年轻的士兵则变得更没有表情,更沉默寡言。

  于是,那个士兵把黑眼睛转向上尉的脸,但是并没有显露出看见什么的神气,他把眼神收敛起来,尽可能以最微弱的目光觑着他,看着上司的蓝眼珠,不过并没有迎着上尉的眼光。年长的人气得脸色发白,两道发光的眉毛抽动了一下,声音平板地发布了命令。

  有一回,他使劲儿把一只沉甸甸的军用手套摔在年轻士兵的脸上,接着很称心地看见那双乌黑的眼睛直盯着他骤然一亮,就像麦秆扔在火光一闪那样。他含讥带讽、声音有点儿震颤地笑了起来。

  但是只剩下两个月了。小伙子本能地极力想使自己安然无恙:他尽心伺候上尉,仿佛上尉是一个抽象的权威,而不是一个活人。他的全部本能就是要避开个人的接触,甚至避免明确的憎恨。可是在上尉愤怒的责骂下,他的憎恨还是滋长起来。然而,他把它藏在心底里。等到他离开了军队,他才敢承认。他生性活跃,交了许多朋友。他觉得他们都是些非同寻常的好人。但是,他不知道这情况,所以常感到很孤独。眼下,这种孤独的感觉更强烈了。它将一直延续到服役期结束。可是上尉好象暴躁得快要发狂了,小伙子觉得非常害怕。

  这个士兵有一个情人。她是一个山区的姑娘,独立不羁,心地单纯。两个人默默无言地一起散步。他陪着她走,不是为了谈情说爱,而是为了好用胳膊搂着她,接触到她的身体。这使他松弛下来,可以比较容易不去想到上尉;因为他把她紧紧搂在胸前,便可以安下心来。而她呢,她默默无言地呆在那儿,也正是为了他。他们彼此相爱。

  上尉看见之后,气得发狂。每天晚上,他总叫那个小伙子手脚不闲,对小伙子脸上的阴郁神色觉得高兴。偶尔,两个人的目光相遇,小伙子的眼神是阴沉、忧郁、呆滞不变的;年长的人的眼神则是轻蔑、烦躁、含讥带诮的。

  上尉竭力想不承认支配着自己的那股激情。他不会知道自己对勤务兵的感情,压根儿不是一个给仆人的蠢笨、倔强激怒了的人的感情。因此,他一直以为这样做是正当和合乎惯例的,就让事情这样发展下去。可是他精神上还是感到很痛苦。临了,他把皮带头对着勤务兵的脸抽了一下。当他看见小伙子吓得往后一退,两眼里闪现出疼痛的泪水,嘴角下淌下鲜血时,他立刻从心底里感到一阵高兴和羞愧。

  不过他也暗自承认,这样的事自己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家伙实在太叫人生气了。他自己必然会弄得精神崩溃的。他带着一个女人离开了好几天。

  这是故作开心。他根本不需要那个女人。可是他还是逗留到假期结束。最后,他回来了,心里感到极端暴躁、烦闷和痛苦。傍晚,他一直骑马驰骋,随后就径直回来吃晚饭。勤务兵外出了。上尉坐下来,把那双修长、漂亮的手平放在餐桌上,他一动不动,好象全身的血液都在起腐蚀作用。

  后来,勤务兵走进房来。上尉瞅着那个矫健自在的年轻身个儿,那两道端正的眉毛和那头浓密的黑发。一星期里,小伙子又恢复了先前愉快的心境。上尉的手抽搐着,似乎充满了狂热的火焰。小伙子连忙力争,敛容屏息,一动不动。

  晚饭是在默默无言中吃完的,可是勤务兵显得好象很急切,把碟子碰得丁当直响。

  “你这么急,有事吗?”上尉问,一面注视着勤务兵那张专心致志、热情洋溢的脸。勤务兵没有回答。

  “是,长官。”勤务兵回答,站在那儿端着一大叠军用的深盘子。上尉等待着,两眼瞅着他,又问道:

  “我明天晚上也有事需要你——说实在的,你可以把天天晚上看作都有事,除非我准许你出去。”

  勤务兵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去。他把摞起来的盘子摆在门外,从耳朵上拿下那个铅笔头,放进口袋。他刚才在把一句诗抄录在赠送情人的生日卡上。他回进房来把桌子拾掇干净。上尉的眼睛转动着,脸上露出了一丝急切的微笑。

  勤务兵手里拿满了碟子。他的上司站在绿色大火炉旁边,脸上挂着一丝微笑,下巴向前支着。年轻的士兵看见他时,蓦地感到心头火辣辣的。他两眼发花,没有回答他的话,头晕目眩地转身向门走去。就在他蹲下身摆碟子的时候,他被人从背后踢了一脚,往前一扑。盘子碟子顺着楼梯一溜儿滚下去,他一下子抓住楼梯栏杆的柱子,刚要直起腰,又被重重地连踢了几脚,因此他难受地抓着柱子呆了好一会儿。他的上司快步走进房去,把门关上。楼下的女佣人抬眼望着楼梯上面,对着那些砸得粉碎的盘子碟子扮了一个鬼脸。

  上尉的心沉了下去,他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部分泼在地板上,然后靠着冰冷的绿色火炉,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光。他听见勤务兵在楼梯上捡碟子。他等待着,脸色苍白,好象喝醉了酒那样。勤务兵又走进房来。上尉看到小伙子痛苦、惶惑、脚步不稳的模样,心头不禁猛地抽紧,仿佛是高兴。

  小伙子站在他面前,刚长出的那点儿口髭显得可怜巴巴的,黑云石般的前额上两道端正的眉毛也显得异常清晰。

  勤务兵不禁又感到心头火辣辣的,简直喘不过气来。他用那双黑眼睛紧张地盯着上尉,仿佛给吓呆了,同时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显得浑浑噩噩。上尉的眼里闪现出狞恶的微笑,他抬起了脚。

  “我——我忘了——长官。”士兵气喘吁吁地说,黑眼睛直瞪瞪地盯视着上尉转动的蓝眼睛。

  勤务兵又把上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上尉可以听见他的喘息声,蓝眼睛里露出了笑意。士兵清了清焦干的喉咙,但还是说不出话来。忽然上尉的脸上一亮,像团火焰似的现出了笑容,勤务兵的大腿上又给重重地踢了一脚。小伙子向旁边迈了一步,脸色变得煞白,两只乌黑的眼睛睁得滴溜滚圆。

  勤务兵的嘴变得干巴巴的,舌头在嘴里舔来舔去,好象在舔一张牛皮纸。他清了清喉咙,上尉又抬起脚,勤务兵变得全身发僵。

  “写给我的女朋友的,长官。”他听到自己那干巴巴的、不像人声的嗓音这么说。

  上尉一个人给撇了下来,僵硬地呆在那儿,不容自己去思考。他的本能告诫他,决不要思考。在心底里,那股激情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仍然起着强有力的作用。可随后发生了反作用,他心里有什么可怕地崩溃了,浑身由于这种反作用而痛苦万分。他一动不动地在那儿站了一小时,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纷乱的感觉,但是他硬是想使自己的意识成为一个空白,不让自己的脑子去了解。他就这样约束自己,直到那股强大的压力过去,然后他才开始喝酒,喝得酩酊大醉,进入梦乡,忘却一切。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他这个人根本上垮掉了。可是他竭力不去认识自己所做的事,阻止自己的脑子去接受这桩事,把他和自己的种种本能一起压制下去,他的有意识的自我和这桩事毫不相关。他只感到像狂饮之后那样浑身疲软,这桩事本身却朦朦胧胧,叫人想不起来了。他的激情还沉醉未醒,他成功地不去会议。当勤务兵端着咖啡出现的时候,上尉摆出了前一天早上的那副神情。他不肯接受前一天晚上的那桩事——不承认发生过那桩事——而且成功地予以否认。那种事他根本就没有做过——不是他本人干的。再说,不管有过什么事情,过错总是在一个笨首笨脚、犟头倔脑的仆人身上。

  勤务兵那天晚上一直精神恍惚地走来走去。他口干舌燥,喝了点儿啤酒,但是喝得并不多。酒使他的知觉又恢复过来,他不能忍受。他变得懵懵懂懂,仿佛他这个正常的人十之八九已经麻木不仁了。他受到了损害,拖着脚步踱来踱去。然而一想起受到的那顿脚踢,他就感到难受,而想起后来在房间里受到更多次脚踢的威胁,他的心就变得火辣辣的,软弱委顿;他气喘吁吁地回响起随后的那一脚。他曾经被迫说出,“写给我的女朋友的”。他疲惫得甚至哭不动了,只是像个白痴似的把嘴微微张着。他觉得空虚,心力交瘁。他神思恍惚地干着活儿,拿着刷子茫然地乱刷,感到痛苦,动作迟缓和笨拙。等他坐下来以后,他就觉得鼓起劲来再干是很困难的。他的四肢和下巴都松弛无力。他感到困倦不堪,最后,他上了床,手瘫脚软、死气沉沉地睡着了。那种睡眠与其说是沉睡,还不如说是昏迷。那是迷迷糊糊、人事不知的一夜,其中偶尔闪现出一些痛苦。

  清早需要演习,但是军号还没有吹,他已经醒了。胸口的疼痛,喉咙的焦干,以及不间断的悲惨的感觉,使他那双眼睛一睁开就黯淡无神。他不假思索就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他知道白天又来临了,自己必须继续去执行任务。房间里最后的那点儿黑暗被驱逐出去了。他不得不移动他的有气无力的身体,硬撑下去。他年纪太轻,对于世上的艰辛还知道得很少,所以觉得惶惑。他只想让黑夜持续下去,那样他就可以一动不动地躺着,躲藏在黑暗里。可是什么也不能阻止白天的到来,什么也不能让他不起来去给上尉的马上马鞍,给上尉煮咖啡。那是躲避不了的。他太震惊了,对此不能理解,只知道那是躲避不了的——躲避不了的,不论他一动不动地躺上多久。

  他觉得自己好象成了一团死气沉沉的东西,最后挣扎了一下,才从床上爬起来。但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得不凭自己的意志从后面用力推上一把。他感到精神恍惚,头昏眼花,一筹莫展。随后,他一把抓住床沿,因为疼得太厉害了。他瞧瞧大腿,看到黝黑的皮肉上那些颜色更深的青肿。他知道,如果用一只手指按一下伤痕,他准会晕过去的。但是他不想晕过去——他不想有别人知道,也没有人应该知道。这是他和上尉之间的事。眼下,世界上只有两个人——他和上尉。

  他慢慢地、简单地穿好衣服,硬撑着行走。除了他的手触及的东西外,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不过他还是尽力干他的活儿。疼痛使他又感到自己的迟钝。最糟的事情还没有去办理。他端着托盘,上楼走到上尉的房间。上尉脸色苍白,心情沉重,正坐在餐桌旁。勤务兵敬礼的时候,感到自己好象脱离了尘世。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忍受着自己不复存在的这种状态——随后,他打起精神,似乎又清醒过来,而这时上尉却开始变得模糊、虚幻;年轻士兵的心怦怦乱跳。他紧紧抓住这种局面——上尉并不存在——这样他自己就可以活下去。但是当他看见上尉端咖啡的时候手直哆嗦,他便又觉得一切都破灭了。他走开去,感到自己好象正在分裂成碎片。等上尉骑上马在那儿发布命令的时候,他站着,背着步枪和背包,痛苦难当,觉得好象必须闭上眼睛——必须对一切闭上眼睛。焦干的喉咙,加上行军所带来的长时间痛苦,使他心里只有一个昏昏沉沉的愿望:要搭救自己。

  他对焦干的喉咙甚至慢慢也习惯了。覆满积雪的山峰在天空闪闪发光,绿里泛白的冰川在下面山谷里灰白的浅滩间盘绕,看起来仿佛是超自然的。可是他却烧得要死,渴得要命,吃力地往前走着,毫无怨言。他不想开口,不想对谁随便说话。两只鸥鸟掠过河面,犹如雪片和浪花。绿色的黑麦沐浴在阳光里,散发出的香气仿佛一种疾病那样扑来。行军在单调地继续着,简直像一场噩梦。

  大路附近又出现了一所低矮、宽阔的农社,一桶桶水早已放好在那儿。士兵们都围拢去喝水。他们摘下头盔,汉湿的头发上立刻冒起了水汽。上尉骑在马上注视着。他需要看到他的勤务兵。头盔在他的明亮的、凶悍的眼睛上投下深色的阴影,但是他的口髭、嘴和下巴在阳光下却显得清清楚楚。勤务兵必须在这个骑马人的眼底下行动。这倒不是说他感到害怕或胆怯;这是因为他好象给掏去了五脏六腑,变得一无所有,宛如一个空壳儿。他觉得自己已经消失,成了一个在阳光下潜行的影子。虽然他口干舌燥,可是感到上尉就在近旁,他简直没法喝水。他不愿摘下头盔去擦汗湿的头发。他想呆在阴影里,不愿被迫有知觉。他看见上尉用亮晃晃的靴后跟踢了一下马的腹部,不由得一怔;上尉骑着马慢慢地跑开了,他这才能够重新退进虚无缥缈中去。

  然而,随便什么也不能把他在这个灿烂、炎热的早晨的生活地位归还给他。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切事物中的一个空白。可是上尉却变得越来越骄横、越来越跋扈了。一股怒火掠过了年轻士兵的全身。上尉对生活更加坚定和骄横,他自己则空虚得像一个影子。那股怒火又一次掠过了他的全身,使他目眩神迷。不过他的心却变得坚定了点儿。

  那队人转过去上山,以便绕个圈儿折回去。山下的树林里,农庄的大钟当当敲着。他看见那些光着脚板、在茂密的草地上刈草的长工放下活儿,往山脚下走去,一把把长柄的大镰刀挂在他们肩头,宛如一只只亮晃晃的长爪子从他们的身后垂弯下去。他们看上去好象是些梦境里的人,和他自己毫无关系。他感到自己是在一个昏睡的梦境中:一切别的东西在那儿似乎都有形体,可是他自己却只是一种意识,一个能够思考和理解的空白。

  士兵们拖着沉重的脚步,默默地走在亮得耀眼的山腰。他的头渐渐开始缓慢而有节奏地打起旋来。有时他眼前一片漆黑,仿佛是透过一块烟玻璃在观察外部的世界,而看见的只是一些虚弱的、不真实的影子。这样行走使他的头又疼痛起来。

  空气里的香味太浓郁了,简直叫人透不过气。所有茂盛的绿色植物似乎都在把汁液喷射出来,使空气里充满了它们的死气沉沉、令人作呕的气息。有三叶草的芳香,就像纯洁的蜂蜜;接着,有一种微弱的、刺鼻的怪味——他们到了山毛榉附近;随后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得得声和一阵难闻的、令人窒息的气味。原来他们正从一群羊的身旁走过,牧羊人穿着黑罩衫,手里拿着弯柄的牧杖。羊在炎热的阳光下为什么要紧紧挤在一块儿呢?他觉得那个牧羊人不会看到他,虽然他可以看到牧羊人。

  最后,队伍停了下来。他们把步枪架成一个个圆锥形枪架,又把背包围绕着枪架散乱地摆成一圈,然后他们稍微散开一点儿,坐在山腰高处的一个小土丘上,开始闲谈。士兵们个个热得直冒汗,可是都十分活跃。他静静地坐着,看见巍然耸立在二十公里以外的那片青山。绵延起伏的山岭间有一个苍翠的山谷,谷外山脚边,宽阔、灰白的河床里,一片片绿里泛白的河水在黑松林中许多灰白泛淡红色的浅滩间流过,就这样一直流到很远的地方。看来那条河是往山脚下流去的。有只木筏在一英里外前进。这真是一片陌生的乡野。稍近一点,有一所红屋顶、白屋基、方格窗的宽敞农舍,坐落在树林边上山毛榉枝叶形成的那道围墙旁。那儿还有一片片狭长的黑麦、三叶草和淡绿色的小麦地。而在他脚边的土丘下,则是一片黑糊糊的沼泽,金莲花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竖立在细长的花梗上。一些淡淡的金黄色气泡破裂了;一块碎片悬挂在空中。他想自己大概快要睡着了。

  忽然,有件东西闯进了他眼前这片色彩鲜明的幻影里。上尉,一个淡蓝和鲜红想间的矮小的人形,顺着平坦的小山顶,在一片片狭长的小麦地之间不快不慢地骑马跑着,打旗语的士兵也跟来了。骑马人的身形既得意又自信地移动着,是个矫捷、闪亮的任务,这天早晨的全部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而为其余的人则投下了一个虚弱的、亮闪闪的影子。年轻的士兵坐在那儿,睁大眼睛注视着,俯首帖耳,一无感觉。但是等那匹马跑慢下来,缓步走上最后那条险峻的小路时,一股强烈的怒火蓦然又掠过勤务兵的身心。他作在那儿,等待着,后脑勺上好象压着一大团火。他不想吃东西,手在移动时也微微有点儿发抖。这时候,上尉骑着马,骄横、缓慢地走近了。勤务兵的心里愈来愈紧张。随后,他看到上尉在马鞍上松弛下来,怒火又掠过了他的全身。

  上尉望着山腰上那片淡蓝和鲜红的颜色,那些密密麻麻四散开的黑色人头,心里感到高兴,负责指挥这队人使他感到高兴。他感到骄傲。他的勤务兵也在受他管辖的人中间。上尉踩着马镫,微微抬起身来看。那个年轻的士兵坐在那儿,呆板的脸转向一旁。上尉在马鞍上松弛下来,那匹细腿的骏马精神饱满地向山上走去,褐色的毛跟山毛榉坚果的颜色一样。上尉走进弥漫着部队气息的那个地区,闻到一股热烘烘的人味、汗味和皮革味。他很熟悉这种气味。在和中尉说了一句话后,他骑着马又往上走了几步,坐在马鞍上,一个凌驾一切的任务,他的汗水淋漓的马儿嗖嗖地摆动着尾巴;这当儿,他向下望着他的部队,望着他的勤务兵,那个小伙子这时是那群人中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年轻士兵的心在胸膛里犹如一团烈火;他吃力地呼吸着。上尉往山脚下望去,看见三个年轻的士兵提着两桶水,步履蹒跚地走过阳光灿烂的绿色原野。有一棵树下搭起了一张桌子,身材瘦长的中尉站在那儿,郑重其事地忙碌着。这时,上尉打起精神,采取了一个大胆的行动。他叫唤他的勤务兵。

  年轻的士兵听到叫唤,立刻感到那股怒火直涌到他的喉咙口,他盲目地站起身,气都喘不过来了。他站到上尉下面,敬了个礼,没有抬头往上看。可是上尉的声音却有点儿颤动。

  听到最后这句话,勤务兵的心头不禁怒火一闪,他感到浑身的气力又恢复了。不过他还是机械般服从了,回过身,迈开大步往山脚下跑去,裤子在军靴靴筒上鼓起,看上去像一头大熊。上尉瞅着他这样盲目地一路冲下山去。

  可是,卑躬屈膝、机械般服从的,只是勤务兵的外表。内心里,他渐渐凝结成一个核心,这个年轻生命的全部精力都压缩、集聚在那个核心里。他完成了任务,迈着沉重的步子迅速走回山来,走的时候觉得头很疼,这使他不知不觉把脸蹙了起来。不过他的胸臆中却有一处牢不可破的地方,那就是他自己,他自己屹然不动,绝不可能被撕成碎片。

  上尉已经走进了树林,勤务兵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过热烘烘的充满部队强烈气息的那个地区。眼下,他心中有了一股奇怪的力量。上尉反而没有他自己那么真实了。他就近进入树林的绿色小径,看见那匹马一半站在树阴下,阳光和摇曳的树叶阴影在马的褐色身体上闪闪烁烁。林中有一块空地,那儿的树木新近才被砍伐掉。就在这块阳光绚烂的空地旁边那片黄绿色的树阴下,站着两个身穿天蓝和浅红军服的人,那点儿浅红分外显眼。上尉正在对他的中尉讲话。

  勤务兵站在那块阳光灿烂的空地边上,许多剥去树皮、闪闪发光的大树干直挺挺地躺在那儿,好象一些赤裸裸的、棕色皮肤的尸体,碎木片乱糟糟地撒在被人践踏过的地面上,仿佛一道道四散开的光线,斫倒树木留下的平顶树桩还布满在地面上,斫痕犹新。再过去,就是给阳光照得亮闪闪的一棵绿色的山毛榉。

  “那么,我就骑马向前。”勤卫兵听见上尉这么说。中尉敬了个礼,跨着大步走开了。他往前走去。当他脚步沉重地走向上尉的时候,肚子里猛然感到一阵火热。

  上尉注视着这个年轻士兵相当迟钝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走上前来。他的血管也热起来了。这将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他在这个低着头、步履蹒跚的结实身个儿面前退让了。勤务兵弯下身,把吃的东西放在一个锯平了的树桩上。上尉瞅着那双没戴手套、闪闪有光、给太阳晒得火红的手。他想对年轻的勤务兵说几句话,但是什么也说不出。勤务兵用大腿顶着一只酒瓶,扳开瓶塞,把啤酒倒进杯子。他仍旧低着头。上尉接过了那杯酒。

  接着,他听见上尉喝酒的声音,不禁握紧了拳头,手腕那儿感到一阵非常剧烈的痛苦。随后,他听见盖上杯盖的轻微的声音。他抬头一看,上尉正注视着他,他赶紧把目光移开,紧接着又看见上尉弯下身从树桩上拿起一片面包来。看到那个僵硬的身躯在他的面前弯下,一股怒火又掠过年轻士兵的全身,他的手抽动了一下。他忙把脸转过去。他可以感到上尉紧张不安。那片面包在撕开的时候掉到了地上,上尉于是吃另一片。两个人紧张地站着,一动不动。上尉吃力地嚼着面包,勤务兵则侧过脸去,眼睁睁地注视着,一面握紧了拳头。

  随后,年轻士兵一怔。上尉又揿开了杯盖。勤务兵注视着杯盖和握着柄的那只白手,仿佛着了魔似的。那只手举了起来,小伙子用眼睛盯着它,接着便瞧见年长的人的细小、强韧的喉结在喝酒的当儿上下移动,结实的下颌也跟着动了起来。那股先前使小伙子手腕痉挛的本能,突然失去了控制。他跳起来,觉得自己好象被一股烈火烧裂成了两半。

  上尉的一只靴刺绊在一个树根上,他砰的一下向后倒去,背部吓坏人地摔在一个边缘尖锐的树桩上,手里的杯子飞了出去。说时迟那时快,勤务兵咬着下嘴唇,年轻的脸上一副严肃认真的神情,他用一只膝盖一下子跪到上尉的胸膛上,把他的下巴往后朝树桩的另一边按下去。他按着,内心里感到一阵极大的痛快,紧张的手腕也变得很痛快。他用手掌的底部使足全力推着上尉的下巴。而且,抓住那个下巴,那个已经有些胡楂儿的结实的下颌,也使他高兴。他丝毫都不放松,在推的时候全身的气力都使出来,他把另一个人的脑袋向后推着,直到后来听见微微的“咯”的一声,还有一种什么东西给碾碎的感觉。接着,他觉得自己的头好象要蒸发了。上尉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使年轻的士兵吓得毛骨悚然。然而,压制住这种抽搐,又使他感到高兴。他很高兴继续用手把那个下巴往后按去,感到另一个人的胸脯在他年轻、结实的膝盖的重压下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感到倒在地上的那个剧烈抽动的身体剧烈地摇晃着压在它上面的他自己的身体。

  但是接着,上尉的身体不能动弹了。他可以望见另一个人的鼻孔,眼睛他却几乎看不见。上尉的嘴撅了出来,显得很肥厚,口髭竖着,这一切都显得很古怪。随后,他猛地吃了一惊,看到上尉的鼻孔里慢慢充满了鲜血。血流到了鼻孔边上,停了一下,接着便流出鼻孔,顺着脸流下去,流到了眼睛里。

  这使他既惊骇又烦恼。他慢腾腾地站起来。那个人的身体躺在那儿抽搐,一点生气也没有了。他站着,默默地注视着他。真可惜,这家伙就这样完结了,他所代表的不只是那个曾经踢他、威胁他的人。勤务兵不敢去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这时十分怕人,只现出眼白,血流到了眼睛里。看到这个情景,勤务兵的脸恐怖得紧蹙起来。唉,事情就是这样。内心里,他感到很满意。他一直憎恨上尉的那张脸,现在那张脸已经消失了。勤务兵心里感到一阵极大的痛快,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不过他又不能容忍看着那个颀长的军人尸体倒毙在那个树桩上,纤细的手指卷曲着。他想要把尸体藏起来。

  勤务兵迅速而慌忙地抱起尸体,把尸体塞到那些砍倒的树干底下,那些好看的光溜溜的树干两头都搁在圆木头上。上尉的脸上血糊糊的,显得非常可怕。他用头盔把他的脸盖起来。随后,他把上尉的手脚摆得端正笔直,又掸去了他那身漂亮军服上的枯叶。上尉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树干下面的阴影里了。一道细细的阳光穿过圆木头中间的罅隙射到他的胸脯上。勤务兵在一旁坐了一会儿。他自己的生命也在这儿结束了。

  随后,他在精神恍惚中听见那个中尉对树林外边的士兵们大声解释,他们应当假想下面河上的那座桥是由敌人据守着的。眼下,他们要如此这般地出发前去攻打。中尉一点儿也不善于辞令。勤务兵出于习惯听着,觉得糊里糊涂。等中尉又开始重复一遍的时候,他就不去听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了。他站起来,树叶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地上的碎木片也反射出一片白光,这使他惊奇。就他来说,世界发生了一个变化。但是,就别人来说,却并没有——一切似乎都和以前一样。只是他离开了。他不能再回去。他理应拿着啤酒杯和酒瓶回去,可是他不能。他离开了所有这一切。中尉仍然声音嘶哑地在那儿解释。他必须走了,否则他们会赶上他的。这会儿,他经受不住和任何人接触。

  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眼睛,竭力想弄清楚自己在哪儿。接着,他转身走去,看见那匹马站在小路上。他走过去,跨上马。坐在马鞍上使他很痛苦。当他骑马跑过树林的时候,他坐在马鞍上一直很痛苦。他本来什么事都不会在意的,但是他却始终摆脱不掉跟别人分离开的那种感觉。那条小路一直通到树林外。到了树林边上,他勒住马站定,观察了一下。在宽阔、遍布阳光的山谷里,士兵们形成一小群,正蜂拥着向前行进。时常,有个农民在一片狭长的休耕地上翻土,到转弯的地方就对牛大声吆喝。村庄和有着白色塔楼的教堂在阳光下显得很小。他不再属于那个地方了——他呆在这儿,和他们隔得远远的,像一个呆在户外黑暗里的人。他已经脱离了日常生活,闯进了一个未知的世界,他不能,甚至也不想再回去了。

  他转身背对阳光耀眼的山谷,骑马走进树林深处。那些树干像人似的站着,灰白色的,一动不动,在他经过毫不在意。一头母鹿跑过斑斑驳驳的树阴,它本身就像是一小片不断移动的阳光与阴影。树叶间有一些灿烂的绿色罅缝。再往前去,是一大片黑沉沉、凉飕飕的松树林。他痛苦不堪,头脑里感到一阵剧烈得难以忍受的悸动,人也很不舒服。他生来还从没有生过病。这时,他觉得失魂落魄,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迷迷茫茫。

  他想跳下马来,不料跌倒在地,身体的疼痛和失去平衡使他吃了一惊。那匹马不安地动了一下。他把缰绳猛地扯一扯,马就急速地跑走了。这是他和其他事物的最后联系。

  他只想躺下来,不受任何打搅,于是跌跌撞撞地穿过树林,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那片斜坡上长满了山毛榉和松树。他立即躺下身子,闭上眼睛,意识离开了他,径自向前奔驰。一阵剧烈的、病态的悸动侵袭到他的全身,好象传到了整个大地。他觉得又干又热,浑身发烧。不过他一直太忙乱,一直极其痛苦地在昏迷狂乱中折腾,根本无法注意到。

  他蓦地一下清醒过来,嘴又干又硬,心房急遽地跳动,但是却没有气力站起身。他的心房急遽地跳动。他在哪儿?在营房里?家里?有什么东西在敲打。他费了一番力,向四周看看——树林,密密层层的绿叶,地上还有一片片浅红、明亮、静止不动的阳光。他不相信自己已经清醒了,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有什么东西在敲打。他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却又变迷糊了。随后,他又挣扎着。渐渐地,周围的环境跟他发生了联系。他知道了,心里立刻感到一阵剧烈的恐惧。有什么人在敲打。他能看到头上一棵枞树的沉甸甸、黑沉沉的残枝碎叶。接着,一切全变黑了。可是他不相信自己闭上了眼睛,他也没有。从那片黑暗里,景象又慢慢浮现出来。有什么人在敲打。他一下又看到上尉那张血污、扭曲的脸,那张他憎恨的脸。他吓得一动不动。然而,在内心深处,他知道情形确是那样,上尉应该死。但是头脑里的那种昏迷状态支配了他。有什么人在敲打。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提心吊胆,好象已经死了。接着,他又失去了知觉。

  当他又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不禁一怔,看见有个东西正敏捷地轻轻跃上一棵树干。原来那是一只小鸟,小鸟在他头上鸣叫着。嗒—嗒-嗒——活泼的小鸟用嘴啄着树干,仿佛它的脑袋是一把圆形的小锤子。他好奇地瞅着它。小鸟轻快地、悄悄地移动着。随后,它像老鼠似的窜下光溜溜的树干。小鸟的敏捷的悄悄的活动,使他蓦地起了一种厌恶的感觉。他抬起头,感到沉甸甸的。接着,小鸟跑出阴影,穿过一片静止不动的阳光,小脑袋飞快地一点一点,两只洁白的腿亮晃晃地闪了一下。它的体形多么匀称、结实,翅膀上覆着一片片白色的羽毛。那儿有好几只这样的鸟。它们漂亮极了——可是他一动也不能动。

  在另一阵筋疲力尽的痛苦中,他清醒过来,觉得头痛,十分难受,不能动弹。他生来从没有生过病。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或是他成了什么模样。很可能他是中了暑,要不然还有什么呢?他已经使上尉永远闭上了嘴——在不久以前——哦,很久以前。上尉满脸是血,两眼朝上翻着。不知怎么,那并没有关系。一切都很宁静。可是眼下,他却控制不住自己。他以前从来没有到过这儿。这是活着还是死了呢?他独自一人。他们,别的那些人,都待在一个宽阔、明亮的地方,而他却待在外面。市镇,整个乡野,是一个宽阔的日光辉煌的地方;而他却呆在那一切外面,在这儿,在这片阴暗开阔、远隔尘嚣的地方。这儿的每件东西都单独存在。但是别的人,他们总有一天也会全到外面这儿来,他们都很小,都落在他的身后,那儿有父母和情人,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儿就是一片开阔的土地。

  他坐起来。有什么东西嗖的溜过。原来是一只棕色的小松鼠,正在地面上很可爱地一起一伏地跑着,它的红尾巴随着跳动起伏——随后,它坐下,尾巴一会儿卷起,一会儿放开。士兵瞅着那只松鼠,心里很欢喜。松鼠又跳跳蹦蹦,自得其乐地向前跑去。它拼命朝另一只松鼠扑过去,它们相互追逐,发出一阵低低的唧唧喳喳的吵闹声。士兵想要对它们说话,可是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两只松鼠一下子全逃走了——它们蹿上树去。接着,他看见有一只呆在树干半当中,正偷偷地觑着他。虽然他那时神志相当清醒,感到很有趣,但他还是产生了一阵惧怕的感觉。那只松鼠仍旧呆在那儿,机敏的小脸在树干半当中直望着他,一双小耳朵竖了起来,小爪子紧紧抓住树皮,雪白的胸脯竖起。他感到惊慌失措。

  士兵挣扎着站起来,歪歪斜斜地向前走去。他不停地走着,走着,寻找一件东西——寻找一种饮料。他由于缺水,脑子里热得像发烧,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随后,他什么也不知道了。他走的时候,失去了知觉。然而,他还是张着嘴,跌跌撞撞地继续向前。

  当他又睁开眼睛望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感到说不出的惊奇,他再也不去回想世界原来是什么样子了。在闪耀着金光的绿色枝叶后面,是一片强烈的金黄色光芒,灰紫色的树身又高又大,再远一点的那片笼罩着他的黑暗,正在变得越来越深。他意识到一种抵达终点的感觉。他呆在现实之中,在现实的、黑暗的底部。不过他的头脑却由于干渴而火辣辣地发烧。他感到轻快了点儿,不再那么沉重了。他猜想这是一种新的境界。空气里响着低沉的雷声。他觉得自己正迅速地走着,正直接走向解脱——再不然是走向水源吗?

  他忽然害怕地站定了。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无边无际的金色闪光——他和这片金光之间只隔着几棵黑黢黢、好象木栅栏似的树干。一般高的、绿油油的小麦麦苗上也都闪耀着金光。一个女人穿着长裙,头上包着一块黑布作为头巾,正像一大片阴影似的穿过那片亮闪闪、绿油油的小麦,走到耀眼的阳光下面。那儿是一个农场,在阴影下呈现出一片淡兰色,树林则是黑沉沉的。一个教堂的尖顶在这片金光里几乎快要融化不见了。那个女人继续往前走着,远离开他。他找不出语言去对他说话。她是一个闪亮、凝固的幻影。她会发出一种使他困惑不解的话音,眼睛也会对他视而不见。她正穿过那儿到另一边去。他靠着一棵树站住脚。

  最后,他回转身,身后是一片狭长的、光秃秃的小树林。他顺着这片平坦的、已经黑沉沉的小树林望去的时候,看见群山光彩熠熠,给不远地方的一片神气的亮光笼罩着。在离他最近的那道轮廓柔和的、灰白的山脊背后,耸立着另外一些金黄和淡灰的山岭。山巅的积雪像纯净、柔软的黄金那样灿烂。寂静的群山在空际闪闪烁烁,默默地放着光彩,完全是天空中的矿石所炼成的。他站在那儿,瞧着那些山岭,脸也被照亮了。像积雪放出璀璨夺目的金光那样,他感到自己的口渴也在他身内闪闪发光。他靠着一棵树站在那儿,凝视着前方。接着,一切都悄悄地溜进空间去了。

  夜晚,电光不断地闪着,使天空显得一片雪白。他准是又往前走了。有时,周围的世界浮现出一片青灰色,田野现出了一片一般平的灰绿色光芒,树林则是黑糊糊的一大丛,绵延不断的乌云越过白漫漫的天空。随后,黑暗像一扉百叶窗似的落了下来,黑夜覆盖了一切。一个半隐半现的世界微微地一闪,并不能整个儿跃出那片黑暗——随后,地上又变成一片苍白,黑魆魆的形体朦朦胧胧,头上是绵延不断的乌云。世界是一个朦胧的鬼影儿,有一会儿它被投在那片铺天盖地的黑暗之上。

  他继续发着烧,只觉得昏昏沉沉——头脑像黑夜似的一张一阂——后来,有时候,他看到一个什么东西睁着大眼睛,在一棵树后面瞪视着,于是惊恐得一阵阵颤动——随后便是行军所引起的长时间痛苦和败坏了他血液的阳光——接着是对上尉的刻骨仇恨,随后是一阵强烈的温柔舒适的感觉。但是一切在他的脑海中都变了形,都产生于一阵痛苦,又转变为一阵痛苦。

  清早,他彻底清醒过来。这时,他的头脑完全给难受的干渴烧灼着!太阳照在他的脸上,露水从他的湿衣服上化为水汽。他像着了魔似的爬起来。就在他的眼前,阴凉、柔和的青山一直绵延到早晨的灰白色天边。他需要它们——只需要它们——他想撇下自己,和它们合为一体。群山屹立不动,静悄悄的,线条十分柔和,堆着松软的白雪。他默默地站着,痛苦得几乎要发疯,一双手蜷缩起来,捏得紧紧的。随后,他忽然发作,倒在草地上扭成一团。

  他在一种痛苦的梦境中静静地躺着。口渴的感觉似乎脱离了他,待在一旁,成了唯一的需要。接着,他所感到的痛苦又成了另一个单独的实体。还有,他的笨重身体,那也是另一个单独的物体。他给分成各种各样单独的物体。它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痛苦的联系。随后,它们全会落下去,穿过永远在推移的空间落下去。接着,他又清醒过来,用胳膊肘儿撑起身,眼睁睁地瞅着闪闪发光的群山。那些山岭都神气地静静地耸立在大地和天空之间。他目不转睛地一直看到眼睛发黑;群山雄伟地耸立在那儿,显得那么阴凉和洁净,似乎获得了他身上所失去的东西。

  三小时后,当士兵们找到他时,他正躺在那儿,脸伏在一只手臂上,黑头发在阳光下散发着热气。不过他仍然活着。年轻的士兵们看见那张张开的黑黝黝的嘴,恐惧得赶紧把他放下。

  这两个人的尸体并排陈放在停尸所里,一个又白又瘦,直挺挺地安息着;另一个那么年轻,还没有受到岁月的折磨,看上去仿佛随时都会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似的。

  D·H·劳伦斯 (1885-1930),英国诗人、小说家、散文家。20世纪英国作家,是20世纪英语文学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也是最具争议性的作家之一,主要成就包括小说、诗歌、戏剧、散文、游记和书信。他写过诗,但主要写长篇小说,共有10部,最著名的为《虹》《爱恋中的女人》和《查特莱夫人的情人》。劳伦斯的作品过多地描写了色情,受到过猛烈的抨击和批评。但他在作品中力求探索人的灵魂深处,并成功地运用了感人的艺术描写,因此,从他生前直到迄今为止,他的作品一直被世界文坛所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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